潘敦︱如晤

澎湃新闻 阅读:3756 2020-10-13 12:25:09

原标题:潘敦︱如晤

1982年9月殷寿光从上海寄去美国的那封信要等1984年的农历除夕张充和才能收到。殷先生是充和在苏州乐益女中念书时的语文老师,一别五十年,充和回信里说:“拜读手书,真乃喜从天降。”她还说美国邮局和耶鲁大学的总收发处都不懂中文,才让老师这封信在路上耽搁了许久,“远劳悬念,至为不安。今奉地址条数个,赐示时贴在收信人处,即不误”。那年的3月2日充和又给老师回了长信,时间比第一封回信只晚了一个月,地址条想必真的有用。信里充和说她看了老师的手书十分惊讶,“八十六老人,还写那么小字,还说目力差。学生一向写信字大而草,现在不敢大了,但仍是潦草,盼吾师谅之”。那封信上充和的字迹真的不算潦草,我读来也不费力,1990年年节里她写给白谦慎的信上字迹也很精神,信里她盼着开了春白先生阖府到家中做客,还嘱咐他开车一定小心,不要像她上回和丈夫傅汉思去纽约看展览那样,买“门票”花了一千多美元——半途车坏了,修理花费甚多……信里谈了书法,谈了纸墨,还拉了家常,真有趣,那时候的充和精神一定很好。

《明报》创刊三十周年时董桥写给萧乾的征稿信

对于名人信札,我从前兴味索然,总觉得书信里都是别人的私事,旁人理当回避。两年前我买的第一通信札其实是为了收藏董桥先生早年的笔墨,那是香港《明报》创刊三十周年时董先生写给萧乾的征稿信,董先生请萧先生念在“同是英伦沦落人”的份上一定要赐三五百字,不然“这份报纸就无足观矣”。读了那通信我开始好奇萧先生的三五百字究竟写了什么,于是拜托董先生和李纯恩找《明报》的旧同事碰碰运气,没想到半天就有了回复,连那份纪念特刊的报头照片都传了给我。萧先生登在报上的那篇文章取名《报纸应该是当代史》,那是1989年,正是纸媒大行其道,正欲登峰造极的年代,说报纸是当代史一点也不过分。转眼又三十年了,河东河西,一天一地,报纸,都快升级成近现代史了。

这半年多来事事羁绊,种种消磨,我去不了台北办展,也看不成香港的拍卖,闲在家中竟然对信札闲出了兴趣,也许真到了相见时难,才明白“见字如面”的可贵。香港电影《赌城大亨》第二部快结尾的时候李嘉欣给了刘德华一个拥抱,和他道别,还求他千万不要来找自己:“也许圣诞节我会寄一张卡片给你。”多动人的台词,是1992年的电影了,影射七十年代的澳门和香港,那时候没有电邮,没有手机,没有简讯。一张纸片、几行字迹,是手泽,是余温,真的能传递音讯,能延续思念。鸿雁几时到,江湖秋水多,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。

五年了,松荫每年10月都到香港和朋友见面,今年天意难违,势难成行。在不能相见的时代我自然想起书信,一年一期的《松荫里》从前是十月展会的配角,今年展会无期,《松荫里》反倒成了主角。图录封面我请人设计成一枚信封,贴上顾静的手绘邮票,打开信封除了能看到松荫里那些熟悉的人物,更多了他们与师长、朋友、作者之间的鱼雁往还。

罗孚请陆公子找一找1963年报纸副刊上有没有聂绀弩的佚诗,对,罗孚就是写《你一定要读董桥》的柳苏;金庸和李纯恩说报纸的副刊要努力减少“抒情、评论、感想”之内容,要求“事实、资讯、知识、八卦”的材料,那应该是査先生办副刊的宗旨;倪匡和李纯恩之间就随意多了,他说不想写稿一是因为懒,二是因为“勿好白相”,还说“若干年后,你也会这样子的”,李纯恩今年六十四了,每天照旧写稿两篇;朱家溍请赵珩替他把关,在介绍他的文字里千万不要用“名票”或“老票友”一类的头衔;台湾大学历史系的逯耀东教授和赵先生谈的最多的不是历史,倒是饮食;杨绛在给扬之水的信里佩服她能自学成才,建议她自学一门外语;钱锺书谢谢扬之水寄柬祝贺他的生日,夸她“笔力朴茂”,水公写给钱先生的信看不到了,当年写给施蛰存先生的毛笔信我倒是找到一封,钱先生不算谬赞!

钱锺书写给扬之水的信

那些给松荫人物写信的前辈我从来不曾谋面,前辈们的书我倒是多少都读过一些,有人奇幻,有人严谨,有人温情,有人幽默,不过写书的前辈与写信的前辈似乎总有些不同,就像是同一个人穿着西装或是穿着睡衣的不同。今年《松荫里》收录的最后一封信和这些前辈无关,是3月里陆公子写给谭然的,陆公子说在家避疫的那两个月深居简出,他倒很是适应,每天写字、读书,还要玩上几小时三国志游戏,后来觉得玩物丧志,又把游戏删了……“闲扯一通,以当面谈,也真是好久不写信了,谷林先生、黄裳先生去世后,就难得写信了,以前是有事写信,现在只能没事才写信,有事早微信解决了。”我都不用猜,陆公子这通信一定是穿着睡衣时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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